山楂树下忍冬香

“山顶松柏戴帽,山间花果缠腰,山下湖光闪耀。”这幅立体的生态画卷,位于山东临沂市平邑县。千百年来,当地人民巧妙地将金银花栽种于山楂林间,形成了层次分明、效益多元的复合种植系统。

2023年,山东平邑金银花—山楂复合系统被正式列入第七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山东省首个以中药材种植为核心的农业文化遗产。近年来,当地积极探索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路径,努力挖掘其生态、文化与经济的多重价值,让古老的土地焕发出时代生机。

一花一果何以成系统?

金银花,雅称忍冬,以其独特的药用与食用价值著称;山楂,既可鲜食,亦能做成酸甜可口的糖葫芦,是广受欢迎的传统果品。乍看之下,一为藤本药材,一为乔木果木,似乎并无交集。它们是如何在山野间交织成一套生生不息、互利共赢的农业系统?

原因还要从平邑县所处的岱崮地貌说起。这里四周陡峭的崮坡经年承受流水侵蚀,土壤层薄且贫瘠,往往一场大雨就能带走一层土,水土流失严重,令普通农作物难以立足。

“感谢大自然的智慧,让金银花和山楂来到了我们这里。”中国中药协会金银花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平邑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付晓感慨地说。原来,这两者皆耐旱、耐贫瘠,不耐涝,生长在平邑这样干燥透气的棕壤土中正合适。再加上金银花的根系最深可达5米,如一双深入大地的手,牢牢抓住土壤,有效减少水土流失。

在自然环境下,两者的空间分布也十分默契。付晓介绍道:“山楂树树冠高大,夏季能为下方的金银花遮挡强光,避免暴晒;而金银花虽主要根系扎得深,但根须较浅、藤蔓柔软,在固土护坡的同时,与山楂的根系在土壤中分层生长,互不争抢养分。”这种“高矮搭配、深浅交错”的格局,使光、热、水等资源在单位面积内得到最大化利用。

金银花—山楂复合系统可追溯至宋代。北宋《苏沈内翰良方》中便有记载,当时的人们便开始将山上的金银花和山楂移栽至房前屋后,逐渐形成了庭园栽培复合系统的雏形。至清代,这一系统已从庭园走向山野,形成规模。清光绪《费县志》载:“花有黄白故名金银花……不数年,山角水湄栽植几遍。”付晓解读道:“那时平邑辖于费县,可见至少在230年前,金银花已在当地广泛栽培。”

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对金银花与山楂的需求日益增长,平邑人仿照两者在野生状态下的布局,进行复合种植。如今,全县金银花种植面积达66.8万亩、山楂12.08万亩,形成了“上山不下滩,不与粮争地,不与菜争田”发展思路,平邑县也被列为国家水土保持科技示范园区、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

千年共生,代代传承

虽然眼下早已过了金银花和山楂的采摘季,但一进入平邑县,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淡淡花香和山楂的酸甜。在这里,金银花茶和各类山楂制品早已成为当地人离不开的“生活味道”,是这一千年农遗生命力最鲜活的例证,也成为我们探寻其传承至今的切入点。

传承的基础在于科学守护。翻开《山东平邑金银花—山楂复合系统保护与发展规划》,可以清楚地看见,保护范围涵盖1个核心区、3个保护区及1个一般保护区,当地实施分级管控与精准保护,并专门成立了由多部门组成的金银花—山楂复合系统保护与发展规划领导小组。

早在1993年,平邑县便将金银花命名为平邑县花,并编撰了《平邑金银花志》、建设金银花博物馆。“金银花在平邑人心中象征着吉祥、富贵,山楂也叫红果,则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付晓介绍道,长久以来,这两者早已成为平邑人心中的文化符号。

“金银花和山楂对我们平邑人来说,不仅是地里栽种的植物,它们早已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当中,滋养我们的精神。”一位当地种植户的话,道出了这一农遗的文化深度与情感价值。“农遗是中华农耕文化的活历史,它是一套有待不断挖掘的活态知识系统,更能成为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推动力量。”付晓说。

为此,平邑县借助各界力量,不断挖掘农遗内涵。平邑县连续举办十五届金银花产业发展峰会,并以此带动梨花节、山楂节等一系列乡土节庆,让农事活动升华为文化盛宴;鼓励创作《花乡美》《金银花香飘漫天》等歌曲,并拍摄电影《金银花开》,用歌声与影像唱响品牌,让农遗从田间地头走入百姓心头。

2025年,《农遗文化撬动乡村全要素振兴——山东平邑县金银花—山楂复合种植与产业系统的探索与实践研究》成功入选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主题案例,这一地方经验,跃升为可供学界研究与高校教学参考的典范模式,为农遗的当代传承提供了宝贵的“平邑样本”。

花果的百亿元价值

在2002年发布的第一批药食同源名单中,金银花和山楂就位列其中。这一双重“身份”,也预示着它们巨大的市场潜力。

作为“中国金银花之乡”,平邑的产业地位举足轻重。这里年产金银花干花约2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60%,交易量更占全国的80%,是全国最大的金银花集散中心与价格形成中心。“平邑金银花”作为国内首个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和证明商标的“双地标”品牌,其品牌价值已超300亿元。这一深厚的产业根基,不仅吸引了众多知名　、食品企业将平邑作为核心原料基地,更直接带动了全县超过30万人围绕金银花产业链创业就业,使其成为乡村振兴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

金银花露、金银花牙膏、金银花洗发水……走进平邑县金银花博物馆和金银花旗舰店,仅以金银花为原料所开发的产品就有几十种,一旁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我们公司平均一年要消耗2000吨金银花,全部来自平邑县标准化种植基地。”从卖原料到卖产品,金银花的产业链不断延伸,“随着产品种类增多,平邑金银花背后的文化价值也随之增加,我们不仅在卖产品,也在传播着文化。”

“农遗所蕴含的不仅是产业,还有文化、生态、科技和人才,要维护发展好农遗,不仅要靠当地农民,政府、科研人员、学校和媒体等都要发力。”付晓说。如今,平邑金银花—山楂复合系统的IP形象“银花花”和“红果果”也已经活跃在文旅场景中,这一传承千年的农遗正焕发出无限生机与活力。来源:农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