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省三明市尤溪县的桂峰古村,几位村民用旧瓦罐栽种花草,无意间造就了一处处“网红微景观”。随之而来的,是游客对老物件的询购、土特产的热销和新民宿的开业。2025年,这个历史文化名村接待游客29万人次。
微景观的生机勃发,映照着宏观体系的精密运转。近年来,福建省委、省政府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宏大实践中,逐步构建并完善了一套环环相扣的工作体系:以“五级同抓”压实责任链条,以“部门协同”破除行政壁垒,以“分类推进”杜绝“千村一面”,以“试点先行”激励基层首创,以“示范引领”树立绩效导向。
这套经实践不断验证的“组合拳”,正试图回答中国乡村振兴中一个共性问题:在资源不均与差异并存的条件下,政府如何走出“大包大揽”或“撒胡椒面”的传统路径,通过机制创新,转型为高效、精准的“赋能者”与“催化剂”?
八闽山海间,一场关于“体系力量”的生动实践,已展现出清晰轮廓。
“五级书记”如何从“挂帅”转向“出征”?
2025年5月,闽西革命老区龙岩市上杭县,一场高规格的全省乡村振兴现场推进会,让当地的干部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动力。
会前一个月,上杭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梁兰珍和同事们便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主题突出、规格高、回应关切。”她这样概括此次会议。这是福建连续3年以“每年一主题、竞争性遴选”方式召开现场会。从南平邵武的“美丽乡村建设”,到漳州东山的“城乡一体化”,再到上杭的“城乡融合发展”,主题迭代深化,选址优中选优。
会议当天,福建省委、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省直相关部门负责同志,各设区市及县(市、区)党委“一把手”齐聚。会上,部分县委书记依次登台盘点年度乡村振兴工作的实绩成效,直面短板畅谈思路举措,分享一线实干的深刻体会,实打实晾晒成效、硬碰硬检视问题,让现场成为比拼实绩、交流经验、共谋发展的实战平台。与会人员在对标先进中找差距、在互学互鉴中明方向。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立足全省发展大局,围绕乡村产业发展、乡村建设、乡村治理等重点任务进行再推进、再落实,层层压实责任、层层传导压力,以现场推进会这一务实机制,树立“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的鲜明导向。
“这不仅是工作会,更是一场‘政治体检’和‘实绩擂台’。”与会的“一把手”们纷纷感慨。会议还印发了一份特殊的“成绩单”——上一年度现场会部署重点任务的完成情况清单,哪些做成了,哪些有差距,白纸黑字,形成“部署—落实—反馈”的完整闭环。
“擂台”背后,是日益刚性的制度设计。2023年,《福建省乡村振兴责任制实施细则》出台,首次以清单形式,为市、县、乡三级党委和政府主要负责人分别明确了4条、6条、7条主体责任。“这份‘考纲’层级清晰,市级主统筹、县级重衔接、乡镇抓落实,让‘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从政治要求,变成了可考核、可执行的行动指南。”漳州市华安县仙都镇党委书记郑家聪说。
更具效力的是考核结果的运用。乡村振兴实绩考核结果,直接与领导干部绩效评价、评先评优,以及当地获得的资金项目支持挂钩。郑家聪算了一笔账:仙都镇2023—2024年被列为市级重点乡镇共获200万元,2023年因入选省级重点特色乡镇再获1000万元,2024年又因考核居全市前三获100万元奖补。“‘挂帅’必须‘出征’,而且‘出征’的成效直接关系到发展的资源和干部的成长,动力和压力都前所未有。”他说。
通过清单化明责、常态化督责、实绩化考责,福建正将“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的制度优势,转化为层层传导、高效运转的治理效能,解决了“谁来抓、怎么抓出压力与动力”的首要问题。
“九龙治水”怎样实现“同楼办公”?
乡村振兴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农业农村、发展改革、财政、自然资源、住建、文旅等数十个部门。过去,“九龙治水”、各管一段,协调成本高、政策难协同的现象并不鲜见。如何破解?
福建的答案是:建立实体化的“中共福建省委扶贫开发成果巩固与乡村振兴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从12个省直相关单位择优选派14名业务骨干,实行脱产集中办公,人员两年一轮换。
福建省财政厅农业农村处干部宋亮,2023—2024年曾作为选派干部在此工作,负责乡村振兴资金的监管协同与项目统筹。这一工作履历让他完成了从“部门视角”到“全局思维”的深刻转变。
“以前跨部门协调多靠文件、电话,‘隔空喊话’容易出现理解偏差,衔接耗时也长。”宋亮说,“现在大家集中办公、‘推门就谈’,沟通成本大大降低。”这段工作体验让他快速熟悉了多部门流程与政策要点,使资金监管和项目推进更贴合实际。
宋亮回忆,在牵头构建乡村振兴资金在线监管平台时,曾因不熟悉工程节点而遇到设计瓶颈。依托集中办公的便利,他能随时与相关部门同事共同梳理堵点、现场商定方案,仅用一个月就完善了监管流程,使预警规则更精准、可操作。
在“同楼办公”期间,宋亮还与同事协同建成了全省统一的乡村振兴示范创建项目资金监管系统,实现省级穿透式监管和“线上预警+线下督导”联动,有力保障了资金安全与使用效率。“这里打破了部门界限,只有共同目标。”宋亮表示,集中办公真正把“攥指成拳”的合力转化为助力乡村振兴的实际成效。
集中办公绝非简单的“物理相加”,其目的在于催生“化学反应”。它通过设立常设机构、固定人员、明确职责,走出了以往协调机构“虚化”的困境;通过打破部门信息壁垒,实现了政策快速贯通、资源统筹配置;同时,集中办公的干部如同“枢纽”,既能将基层诉求直通省级决策层,又能将省级部署精准传导至各部门。
2024——2028年,福建计划统筹128亿元用于乡村振兴示范创建,其中高达55亿元来自省级业务部门统筹整合资金。这种统筹不是简单调剂,而是在省级规划引领下,让分散的资金围绕共同目标形成合力,精准投向关键领域。这场以“同楼办公”为标志的“拆墙实验”,是福建针对治理碎片化痼疾进行的一次系统性机制破壁与效能革命。
万千村落何以走出“千村一面”?
福建地形“八山一水一分田”,全省1.4万多个村庄星罗棋布,资源禀赋、区位条件、发展阶段差异显著。用一把尺子量到底、一个模子建乡村,注定行不通。出路何在?
分类,成为福建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依据《福建省村庄分类工作指南(试行)》,将所有村庄科学划分为城郊融合、集聚提升、稳定改善、搬迁撤并、文化传承、民族团结、海岛发展等9种类型。分类结果并非一成不变的“标签”,而是动态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信息平台,进行可视化、动态化管理。
分类之后,施策贵在精准。《福建省乡村建设导则(2024版)》随之出台,为不同类型的村庄提供了“菜单式”的建设指南。
在福州市闽清县梅溪镇梅埔村,这个被定位为“集聚提升类”的村庄,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期。漫山橄榄树是它的“绿色银行”。种植大户张孟兴的300多亩橄榄园里,智能滴灌、环境监测等设备一应俱全。2024年,仅白河江自然村2300亩橄榄产值就突破5000万元,人均年收入达12万元。政策支持聚焦于产业链延伸和创业环境优化,村里正谋划建设橄榄精深加工厂,开发药食同源产品,吸引大学生回乡创业。
然而,在闽北山区的邵武市肖家坊镇,中际村的命运则是另一种理性选择的体现。这个常住人口仅剩13人的典型“空心村”,被列为“搬迁撤并类”。镇党委书记叶伟东带着工作组,带着“并村五问”(村要怎么选,群众工作怎么做,机构怎么设,新村怎么管,政策怎么给),多次上门与村民沟通。最终,一个保障搬迁老人优先享受新村养老服务、盘活两村生态资源联合发展的撤并方案,以98.5%的同意率获得通过,中际村于2024年10月顺利并入邻近的将上村。目前,全省已有24个县(市、区)的184个村像中际村一样,有序开展村庄优化整合。
不止有优势村庄的集聚壮大、萎缩村庄的合理退出,分类施策各有其道:对于“文化传承类”村庄,聚焦古厝保护与非遗传承;对于“海岛发展类”村庄,重点则在于渔业升级与生态保护……福建以“精准绣花”的精神,在尊重乡村发展客观规律和农民主体意愿的基础上,探索着一条差异化、可持续的振兴之路。
基层“星火”缘何成为全省路径?
顶层设计的美好蓝图,需要基层实践的鲜活注脚。如何激发基层的首创精神,并将分散的“点状创新”上升为可推广的“面上经验”?
福建建立了“乡村振兴机制创新奖补资金”,每年评选奖励一批来自基层、可复制、可推广的鲜活经验和首创做法。
发轫于南平、现已推向全国的“科技特派员”制度,在福建不断被注入新内涵。在宁德市屏南县熙岭乡龙潭村,科技特派员们指导茶农用手机App远程管理茶园里的智能杀虫灯和墒情传感器。这项“微创新”使茶叶品质效益“双提升”,成功打入高端市场。在南平市光泽县止马镇亲睦村,村民首次尝到了“卖空气”的甜头——通过林业碳汇交易,村集体林场的碳汇指标为企业所用,首笔交易就为村财增收5万余元,这是“生态价值实现”模式的生动实践。
与此同时,三明市尤溪县的“艺术点亮乡村”探索提供了另一种范式。梅仙镇半山村引入艺术家和文创团队,以“微改造、精提升”方式,将闲置老屋变为艺术工作室和特色民宿,吸引年轻人回归。这一成功案例被评选为创新优秀案例后,迅速产生辐射效应。邻近的台溪乡书京村也引入了“新知青艺社”,打造出“牛栏咖啡”“朴青书屋”等新业态。大学毕业生沈诗雪被这里的氛围吸引,从城市来到书京村,成为一名乡村文化志愿者。“这里生活成本低,有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做喜欢且有意义的事,我想留下来。”她说。
政府通过奖补资金及时发现、推广这些基层“星火”。截至目前,福建已系统总结出特色产业带动、人才下乡返乡、生态价值实现、文化铸魂赋能、党建引领善治五大振兴模式,细化出20条具体路径,并汇编了260个实操案例。这些从基层沃土中生长出来的智慧,经过提炼升华,又反哺全省,为不同禀赋的地区提供了可供选择的“行动导航图”,形成了“实践—总结—推广—再实践”的良性循环。
“真金白银”如何确保用在刀刃上?
乡村振兴离不开资金投入,但钱从哪里来、怎么分、如何管,直接关系到成效与公平。福建实施的“千村示范引领、万村共富共美”工程,设计了一套以绩效为核心、充满竞争性的资源分配机制。
这一机制的重点是“先创建后认定、以项目定资金”。南平市政和县星溪乡念山村,曾与邻县一个基础相仿的村庄竞争同一批省级示范村名额。念山村围绕独有的“云上梯田”景观,计划用资金完善观光设施、开发农耕研学课程、撬动社会资本打造精品民宿集群,终,念山村凭借更扎实的规划和更清晰的联农带农机制胜出,获得了分两年下达、总计350万元的补助资金。
“这套机制,逼着我们基层干部把心思从‘跑部门要钱’彻底转向‘谋长远发展’,必须策划出能让村财和村民都持续增收的好项目。”念山村驻村第一书记陈泳涛说。资金到位后,重点用于梯田核心区生态修复和民宿样板间建设,项目的实效很快吸引了专业运营公司的投资。
“创建示范整个过程形成了一个闭环:村庄申报竞争性创建名额—获批后获得启动资金并进入1至2年创建期—按项目进度拨付后续资金—创建期满接受严格评估—达标者被正式认定为示范村。资金补助实行差异化安排,重点考量产业潜力、带动效应和社会资金撬动能力。”福建省农业农村厅乡村振兴综合协调处负责同志介绍。
为避免“强者通吃”,政策在设计上对原省级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革命老区县给予了名额和资金倾斜。同时,福建大力推动示范村“串点连线成片”,要求每个县打造1至3条乡村振兴精品线路,让先进村的辐射效应沿着产业链和交通线扩散,带动区域整体提升。
截至目前,福建已创建完成全省乡村振兴示范乡镇47个、示范村514个。这套以“真金白银”为杠杆、以实效为标尺的激励机制,正引导着宝贵的财政资源和社会资金,精准高效地投向乡村振兴最需要、最能产生持续效益的领域。
“福建样本”揭示了什么?
从三明桂峰村的旧瓦罐,到龙岩上杭县的现场会“擂台”;从“省委乡村振兴办”的“同楼办公”,到万千村庄的分类蝶变;从基层的“艺术点亮乡村”到全省的“五大模式”;从竞争性的示范创建到以绩效为导向的资金分配——福建的乡村振兴实践,贯穿起一条清晰的主线:构建体系,激活全局。
其显著成效,固然离不开5年统筹128亿元的投入力度,但更关键的在于:构建并不断优化了一套让资源高效配置、力量充分汇聚、活力持续迸发的工作体系。这套体系,超越了依赖个别领导重视或单一项目投入的传统路径,展现出“体系力量”的乘法效应。
它是一套致力于“有效治理”的样本:以“五级同抓”的责任闭环,破解“谁来抓、如何传导压力动力”的主体问题;以“部门协同”的破壁实验,破解“怎么抓、如何形成合力”的结构问题;以“分类推进”的“精准绣花”,破解“抓什么、如何避免‘一刀切’”的方法问题;以“试点先行”的基层激活,破解“抓出新、如何鼓励创新”的动能问题;以“示范引领”的绩效竞争,破解“抓得实、如何确保效益”的导向问题。
这套体系的灵魂,是尊重规律、实事求是的务实精神。它不追求表面整齐划一,而是坦然面对山海差异、城乡差异、村庄差异。它的精髓是政府角色的根本转变——从事无巨细的“包办者”,坚定地转向制定规则、搭建平台、优化环境、促进合作的“掌舵者”与“赋能者”。
福建的实践昭示着一个重要“题眼”:中国的乡村振兴,最需要率先振兴的,是地方的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当一套权责清晰、协同有力、施策精准、激励创新、注重实效的治理“操作系统”日趋成熟,其所激发出的基层内生动力、市场配置能力与社会协同合力,将产生远超初始财政投入的“乘数效应”。
……
深耕山海,其力在“系”。福建以实践作答,为中国乡村振兴的时代课题,贡献了一份以“体系力量”为主轴的行动范式。它深刻揭示:下好乡村全面振兴这盘“大棋”,不仅要投入坚实的“棋子”,更须掌握激活全局、协同运转的“棋谱”与“棋理”。八闽大地,正以不懈探索,持续铺展这份充满智慧的实践长卷。(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朝民 蔡茂楷 战春阳 陈章群)来源:农民日报